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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魚米 杜丘是個難得的純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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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魚米 杜丘是個難得的純粹人。

天下無新事, 總有新人說。中州聚黨的文人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但這分毫沒有影響旁的學子引以為鑒,爭論不休。

有說此舉侵犯民利, 哪有平白無故就該被查,被搜家的?

也有說帛金就是不在國庫, 也在什麽鄉紳豪商手裏, 左右都沒平頭百姓什麽事兒, 不知你們著什麽急?

這樣的辯論不僅是在朝學間,甚至卷入鄉野,疲於奔命的村夫漁民裏頭同樣有心系天下的人。

這間茶舍坐落在山林偏道間, 許是路經此地,恰好口渴, 一個草衣青衫的年輕公子跟著一位年長些許的潦草白衣在爭執聲漸起的時候,入內落座, 將一眾人狗屁不通的各執一詞聽了個七七八八。

稍作休憩後, 那長者起身告辭, 放下幾片銅板。

離開前聽見的最後一句,是一直旗幟鮮明地支持北覃所抉的老農狠“呸”一聲,怒道:“賣國賊該殺!帛金不在國庫,該在誰手上?這才過了多久,你們就忘了漠北?忘了西洋?!再說了,無論哪個流派, 本該引人向善,往事以好。如若不是, 哄著騙著叫人安生日子不過,便是邪魔外道!有什麽殺不得的?難不成諸位都覺著讀了幾本破書就了不起了!”

走開一段路,那青衫公子才無奈地笑笑, 說:“太傅,該去何處?”

“民智未開。”李喧沒有回頭看蕭承玉,他站在林外,看林中百姓都像是無知無覺的浮沈漂萍,又看遠方天地,遼闊無隅,自己反成了拘泥其間的游魚。他靜了靜,說,“文人的天地,本不該拘泥於朝廷。落地於人,也未嘗不是一種本分。”

**

陳子列年紀輕輕,便在戶部有名,在朝中可謂紅極一時,滿朝文武都指望他撥款。

封長恭那夜要他去查衢州的賬,陳子列仔細瞧了,賬本推得平,但用銀之多,已是肉眼可見,無可反駁的頗有內帷。但唯一的問題是陳子列斷然不可能親自出面,否則今日的攻諫之語,就會成來日射向自己的利箭。

那樣數量龐大的賬目,自然不可能是陳子列自己一人查的。

陪他一道的還有初入官場,剛剛過了春闈提任的“親信”。

那人良知尚存,但存得不多,看出陳子列是刻意來翻的賬本,從中看得出風雨欲來,也依稀看出些刀光劍影,哪怕對眼前的情狀不明所以,他仍下意識地想把自己開脫出去:“陳大人,衢州賑銀,大多用於水利……許是工部的報賬就多了呢?用料偏差,工匠熟手,這也是說不準的。”

誰料陳子列聞言,居然當真斟酌了下,很是讚揚地點點頭,說:“言之有理。”

於是話音剛落,陳子列真就當即懷揣一拓賬本,腳下生風,目光炯炯,領著人就往工部去。

**

工部尚書蔡有讓在一間耳房內來回踱步,此時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工部小吏,官拜八品,芝麻大,看他的眼神像是怒不可遏,也像看無藥可救的病入膏肓者。

蔡尚書已命人守住外間,他怎麽也沒想到畫修圖紙的小吏有那個閑心,把要用的銀錢算清,還要分出一絲精力盯著戶部下放的現銀。

而且與此同時,此人居然還有路子,可以越過千裏聽見早已被衢州知州強壓不報的“塌橋”一案。

但事已至此,他總要拿出決斷的魄力,才不至於功虧一簣。

“大人。”杜丘強忍怒火,說,“我知您的妻妹嫁於那龐定漢,可用遠超預期的銀錢,修了一架遇水便塌,砸死數人的拱橋……這樣的過失,您也要為了這連襟之誼,不欲上報麽?”

這話說得相當客氣,其實杜丘再如何正直,哪能不知道連襟不值錢,共利才是真銀子。

蔡有讓聽出他無心糾纏,只欲將矛頭對準戶部,上奏聖上,以祈求秉公處理,這才略微松了語氣,近乎哄騙地說:“杜丘,你有大才,你是真有本事的人,我向來欣賞你的才華,知道你在這上邊兒的天資何等卓越,明白你的努力不易……但你要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秉公’的機遇,這日子想要過得長,多得是睜只眼、閉只眼的時候。”

杜丘不為所動,說:“既如此,上官不肯露面,下官只好越級上諫。”

“杜仲懷!”見他如此地油鹽不進,蔡有讓忍無可忍地喊他一聲,面露不悅,幾乎是急不可耐地斥道,“上諫何難!可諫後的日子如何承受,你敢想嗎?”

杜丘面不改色:“聖上有意興修水利,下頭有人陽奉陰違,我作檢舉!有何不敢?”

“你敢個屁!”蔡有讓喝道,“雖說興修水利乃是國之幸事,利在千秋,功在萬代,可一旦真如你所願,修繕完全,那便是要觸及到多少人的根本利益?你要知這才是你的安生立命!往後無災無難了,百姓倒是享福了,但朝廷不再下派賑災銀子,日後魚米錢誰吃?押役錢誰給?”

“百姓與你八竿子打不著,你是坐在上頭的官。可江左的大老爺們個個筆能殺人!”

蔡有讓是真惜才,越說越急,不願就此失了這塊璞玉。

他接連幾句,急聲道:“愚民無處不在,你我只有一個。你是官吏,怎麽能做對不起自己的事?你這釜底抽薪的一手真甩出去,是,是痛快一時了!可若是真有人氣狠了,編幾句反策,傳幾聲佞名,你今後還想好過?”

蔡有讓話音一落,那外頭的看守便已高揚起嗓音,喊了一句:“陳大人!”

杜丘尚未出聲,蔡有讓已然面色一變,但還是壓低聲音,沈聲勸誡:“不如就這樣吧。你踏實過點日子,百姓也不是活不下去,茍活不也是活麽?這回橋塌致死的家眷都收了不少銀錢,他們是什麽人?活一輩子都見不著這麽些錢,早樂得忘了這些事。”

“挨打的自己都不心疼,還以能跟大人同桌為榮,其餘的七七八八,要你操心?”

杜丘不齒他的行徑,但也不得不承認蔡有讓說的都是實情。

……這該死的實情。

外頭的陳子列悠悠地問了句:“你家蔡大人呢?我有銅臭事兒問他,不知眼下方便與否?”

門被推開的時候,在陽光的照映之下,帶出一片煙塵。蔡有讓疾步出來的那一刻,面上已經掛滿了笑意。陳子列帶著手下官員,跟帶著自己嫡系的蔡有讓相視一笑,眼波流轉間頗有些不陰不陽的架勢,堪稱皮笑肉不笑。

末了,蔡有讓面色如常地說:“陳大人這是何意?您有問,我必答,賬目可不能弄混了。”

房門緊閉,窗戶卻漏了一條縫。陳子列在縫隙間看清了裏頭朝外望的人。他心下一沈,面上卻氣定神閑,頗有些衛冶裝相的水平。陳子列頓了一瞬,方才意有所指地笑道:“是啊……這賬本金貴,什麽時候,都不能弄混了。”

蔡有讓便笑著說請,只又補充了句,說要先去內帷換身衣裳,耳房裏頭悶。

陳子列有求於人,自然應了。

兩派人馬擦肩而過之時,即便蔡有讓氣勢很足,新提上任的小官還是隱約覺得此刻是己方占據上風。

他想不通,於是就問:“陳大人,為什麽您篤定蔡尚書會真應下啊?”

陳子列見身側沒人,於是一掃面皮,賊眉鼠眼地沖他眨眨眼:“因為咱有錢,所以咱是爺!問什麽都成!”

與此同時,與他背道而馳的蔡有讓嫡系也嘟囔道:“一個二個,查什麽查……聖上也真是,怎麽賬本全給他們了!”

蔡有讓一改笑顏,心情很差地不耐道:“陳子列帶著的那群斂財奴可不會想好了再收銀子,那些是他們立身的家夥本。聖人顧忌衛冶,也要用他,就是圖他能從賬本裏頭摳銀子少花。不比從前的戶部一直是能收多少是多少,收進來了再想辦法看著用掉,用不掉就拿去孝敬,總之不可能少收,也不可能花不完銀子,他陳子列恨不能摸清十年前的賬!真他娘的……怪不得如今誰都一年到頭喊窮!”

末了,拐至道前無人處,他才恨聲道:“這幫子窮酸碎嘴,一問就窮!”

晚間,陳子列照舊走了窄巷,遛去封府找他的十三。封長恭聽他描述完那人模樣,尚未出聲,段瓊月恰好拎了白日裏在齊三小姐那兒做的點心來瞧他。聽見這話,她頓了下,說:“這個人……我好像知道。”

封長恭看了過去。

陳子列問:“誰?”

段瓊月說:“杜丘。他是齊漱石的同窗,當年河州大旱能被妥善處理,也有他的一份功。”

**

兩日後楊玄瑛運糧抵達中州,其中一半留在了遼州。糧車大張旗鼓地從城門入州,原先對北覃衛的處置方式還有爭議的書生徹底熄火。

中州之亂就這麽平了,中州知州和遼州知州的折子一並傳去北都,請示聖意。

與此同時一並傳去的還有長寧侯的病告,據說是沙匪遺傷未愈,正好又撞上了水土不服,懇請此番中州亂定,帛金收攏,便要回京休養一二,待到秋後再去四境。

蕭隨澤站在檐下,對龐定漢說:“賑災銀難籌,迄今還沒上路去中州。但朕卻聽聞,運往衢州的修壩錢年年去,亦是年年有去無回。”

龐定漢前兩日咬牙批覆此事,便已料到今日追責。

只是他沒想到那批劫糧居然出現得如此恰巧!

否則單單遼、中兩州之亂未定,他多年仕途,就是拖,也能拖得此事無人問津。畢竟衢州稅銀高居大雍之首,原是人人都想討三分好的銷金窟,而且往來富商縱游四海,保管能將筆筆來路不明的金銀洗得一幹二凈。他原以為因著這個能耐,朝中沒人會不長眼,決計不舍得將矛頭指向此處,年年下撥的修壩錢就是他給衢州地頭蛇的謝禮。

可蕭隨澤本就有意興修水利,龐定漢也是順水推舟,如今卻聽他貿然問責此事,這就是再明顯不過的有人私下彈劾!

會是誰?

龐定漢勉強行禮,說:“江南潮濕,雪化積雨,年中修繕的溝橋總是等不到來年,便被腐蝕……這是歷年的老傳統了,微臣初上任時,也遣人前去探察詳情——這,這確是如此啊!路之暢通與否,幹系百姓生計,這錢,實在省不下吶!”

但是蕭隨澤顯然不吃這套。他餘光幾次看向龐定漢,檐廊風吹過竹簾,卷入一縷青煙,蕭隨澤只要聞見這古樸厚重的氣息,就能想起昨日偶逢的那個工部小吏。他原本只覺得那人眼熟,不知為何,竟停下與他說了兩句,後來才記起那是齊漱石當年解決河州大旱時,一並構思細法的同道中人。

齊漱石是個徹徹底底的純臣,人卻不蠢,他能把人看得明白,蕭隨澤也下意識偏信三分與他相知的人。

如今見龐定漢如此含糊其辭,蕭隨澤便已明了他所言如是,並無虛詞,也不摻雜任何利益相駁。

杜丘是個難得的純粹人。

方才談及遼、中之亂,繼而推到了衛冶歸京一事,話到一半,聽出龐定漢明顯的反對之意,蕭隨澤才突然提及衢州振銀。可不知為何,他既不知自己想不想要衛冶回來,也沒想好楊玄瑛立下此功,之後該如何安排。腦中第一句短暫而清晰的話,卻是有關為民可以義憤填膺,有膽有識敢於正名檢舉戶部尚書的小吏杜丘。

要知這世上最難的就是純粹。從前純粹的人,都成了眼前的不歸魂。

**

從侯府帶來的銀錢已經散盡,楊玄瑛來了,不僅設棚施粥,還在北都批覆沒有下來的情況下,率軍領著一眾難民開墾荒田。

較之毀譽半摻的北覃衛,聲譽儼然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中州的事暫時就這麽定下,衛冶的病當然是裝的,在告病的奏折裏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駕鶴西去,但北覃衛剛解決了百姓吃飯的大事,衛冶就要毫不留情地捏著他們手裏的帛金,簡直沒人性得不加掩飾。

當然了,自然是有不配合的,但較之那夜的動蕩,這些都是小問題,甚至不用衛冶費勁兒,單是最一根筋的錢同舟都可以處理。

三下五除二地解決完責內事,衛冶沒有多做停留。他問裴守想不想弟弟。

裴守點點頭,答:“自家兄弟,當然想。”

於是衛冶這個既沒有父母親眷,又沒有姊妹兄弟——總之在外人眼裏,光棍得孑然一身的混賬,當即便做出一副尤為感懷的姿態。

他似有所動地撫上眼角,悵然一笑,沒說什麽話,當日就收拾了金車走。

李岱朗是個用完人就扔的老王八,因著避嫌,壓根兒沒打算來送。陳知州出於禮節,本要來的,但是任不斷說侯爺有疾,哪怕平日裏看不出,那也是強撐無恙,眼下實在不便見人,陳知州也就作罷。

但是剛快要出了中州,卻在夜深人靜時,聽到身後有馬蹄聲追來。

衛冶懶散地往後瞄了一眼,發現果不其然,是楊玄瑛。

楊玄瑛夜襲百裏,剛追上馬,就很是強硬地要求避開所有人,與長寧侯私下密談。衛冶自是可有可無地應了,反正糧也給了,名利雙收,楊玄瑛左右跑不脫這艘賊船,他哪兒有什麽顧忌?

何況中間還有個楊薇蓉。她為他斷了一臂,二十年前給了他一條命,那才是楊玄瑛的逆鱗。

衛冶不信他會為了所謂“忠君”把她棄之如敝屣。

兩人沿著密林走得很慢,剛隔開點距離,就聽楊玄瑛發狠地推他一把,咬牙切齒地低聲罵:“半月前你被流匪追殺,是我黎州守備軍拼死救你!如今你卻決心拖我下水——衛揀奴,好一個忘恩負義之輩!”

衛冶看著楊玄瑛,就像多年以前,衛子沅看著自己。

他也好,楊玄瑛也好,都有父輩親手且決絕,為他們一手選定的宿命。而旁觀者只能既平靜,又無能為力地旁觀他們飽受抉擇之苦,切膚之痛。

衛冶穩住腳步,說:“劫糧一事是我的路子,要不要走……卻是你們楊家人的選擇。我從沒逼你運糧。”

楊玄瑛怒火中燒:“這是救命的糧!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對他們視而不見!你既知道糧在何處,為什麽不早早攻入?你可知這月餘遼、中兩州究竟死了多少人?!那可是活生生的人!”

衛冶沒接話,靜了片刻方才道:“朝廷也沒派糧,你怎麽不問他們?”

楊玄瑛像是活生生被噎住了,好半晌,也沒能說話。

衛冶沒等來下文,卻沒有心思笑。他已經沒有逗人的心思,哪怕戲弄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一向是他疲乏困倦的生活裏難得的樂趣。

如今執意走上了他從前最為厭棄的路,就像親手殺死了當年某一部分的自己。見狀,衛冶只是淡淡地說:“世道不好了,各人奔前程……有些話雖然說出來不好聽,但楊玄瑛,你娘也好,我也好,倘若有更好的選擇,誰也不想這麽做。但是沒得選了。”

衛揀奴從來是個絕路客。

衛冶的眼底漠然:“有時候看似有路可選,其實就像你見到了那批劫糧。是,你當然可以選擇視而不見,照舊走自己的道。但捫心自問一下吧,你當真能對此視而不見嗎?”

其實從頭到尾,本就沒有別的選擇。

風吹草木,黑深夜疾。楊玄瑛痛苦地閉上眼,那一刻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他喉間發緊,避而不答,究竟是在逃避什麽。他曾經因為北覃不公,而與萍水相逢的封長恭當街爭執,可如今他已不知何時,即將奔赴向不公的夜。

衛冶冷靜到幾乎冷酷地說:“楊小將軍,恭祝你前途無量……前程似錦。”

其實話說得太滿總是不好。楊玄瑛不是一根筋,他的沖勁,他的純粹,甚至是他那些無關緊要的莽撞,都只因為楊薇蓉始終會為他墊底。但是楊薇蓉不是神,如今已到了該要他護住她的節點。不論前道漫漫,來日如何。

楊玄瑛和黎州守備軍從此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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